燕子

燕子

燕子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。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——《诗经》
      儿时学语,总分不清方言“燕子”与“婴儿”。这也难怪,“燕”和“婴”,一入声一平声,仅此声调上的些须差异,无怪乎孩童忽略混淆。及至认清读准了,就又抱怨:这襁褓中的婴孩与天上轻捷的燕子,何来瓜葛牵连?倘无渊源,又何以亲近至此?可惜小孩一时心性,如今这疑惑早不知丢在哪处摇漾的春光中了。
      多数人对燕子的认知,大多来自童话故事与小学语文课本:向凤凰虚心学艺、不辞辛劳、将巢做到极致的燕子,穿花衣、飞大海、越高山的长途迁徙的燕子,蓝天下、电线上、五线谱比喻中小黑点似的燕子,但或许也就此而已。
      那比喻句中的燕子,我是见过的。春日里,外婆家门前的油菜花黄灿灿的,横过田间的电线上,歇脚的燕子错错落落,看去像极了五线谱上的小音符。它们就安家在外婆的廊下檐前。我看过它们筑巢,一口口团来泥丸,一个个堆垒在板壁上,不久便如插画中的燕子泥巢那样,弯月般、碗钵似的别致精巧。本以为大功告成,这些燕子却丝毫没有停下之意。巢沿愈砌愈高,最后贴上了楼板。巢口渐收渐小,继而修出一条烟囱般的长长甬道,整一个细长颈的大肚葫芦。
      这还是我课本中穿花衣的燕子吗?我把目光投向眼前的燕子,仔细搜寻着画中的影子。闪着紫蓝光泽的外衣、白肚皮、剪刀尾,一切都似曾相识,可画中颏下那一抹栗红哪去了?等它们亮起双翅,倒是腰间那一环橘色尤为抢眼。这是金腰燕,课本里、图片上,包括诗词里的紫燕,其实更应该是家燕。这两种燕子颇为相似,然细细观察,还是可以分辨的。它们的巢一壶状一碗型,羽装一翅下金腰一颏下紫点。只是那时,没有人能告诉我此燕并非彼燕。孩提时的我,虽曾疑惑,毕竟太过迟钝与怠惰,及至明白这一点已是多年之后。我的燕子们也在姹紫嫣红中蹉跎了一年又一年。
      “燕燕于飞,颉之颃之”,“燕燕于飞,下上其音”。《诗经》只用寥寥数字,就将燕子翩然翻飞的鸣禽特质描摹得活灵活现。家燕也好,金腰燕也罢,它们都喜欢在杨柳依依中边飞边叫,春光也被点缀得无限摇曳生姿。也许就是这样一个迟迟春日,我们一位多情的先人也被这细碎的燕语拖逗得心荡神摇,于是就有了软糯的“呢喃”一词。燕子的轻声细语实在称不得“鸣叫”,那着实生硬乏味。
      虽则呢呢,家燕和金腰燕的鸣声是不大相同的。家燕们喜欢聚在一起家长里短,它们三三五五,七嘴八舌,叽叽嘁嘁,呢哝且柔宛。金腰燕则纡余响亮,一句一声,唧唧呱呱,伶俐而从容。我还听过另一种燕子的叫声。这种燕子羽色单一,仅是朴素的灰黑。它们身型纤小,镰刀形的双翅更显狭长,穿行空中更敏捷轻快。它们喜欢在雨前,在高高的空中,在浓密的云层之下,高速俯冲穿梭,恣情锐声鸣叫,尖利的啼声欢快而悠长。
      这是楼燕,雨燕的一支。先时老敬诚楼上就住着这样一群黑色的居民。眯眼仰视,出砖入石的墙面上,绿琉璃屋瓦下,挤挤捱捱,满是磊磊的燕巢。它们终日冲向高空,自在迅捷。它们又俯身投射,扑入巢穴,干净利索。雨燕借助落差的纵越之势起飞。它们世居山崖或高楼,风里来雨里去,从不喜落地。它们善飞、善攀爬,唯独不善奔跑行走。
      我忽而疑心,“天降玄鸟”,这玄鸟应当是雨燕。帝喾次妃简狄所吞之卵或是雨燕之卵。简狄吞燕卵诞契,商人崇尚玄鸟,也因此昵称先祖契为“燕子”。燕之幼子即婴,难怪方言“婴”“燕”混同。
      这些雨燕,在高楼的庇护下,哺育着它们的幼子。倘或身处顶楼,侧耳可听,雨燕的黄口小儿们——“婴儿”待哺的殷殷之声。
      敬诚楼终于还是难免拆除的命运,因为砖混结构存在隐患,旧楼只有拆下重建。至此我方体味“无可奈何”四字是怎样一种缺憾。我不舍年月在红砖白石还有碧瓦上打磨出的温温润润。我留连浩荡长风中悠悠的燕鸣。从今往后,老照片里或许尚寻得着这旧日时光的南国风情,玄鸟们穿过了千年的影子怕是永远找不回了。
      上苍是怜悯的,并没有让我直接目睹雨燕族群罹患的不幸。我不敢想象那天雨燕会是怎样凄厉的呼啸,我无法想见那又是怎样灭顶的狼藉。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乎!只拆剩这眼前的废墟茫茫一片。
      新楼竣工了,崭新的辉光中依稀可见旧日的格局和风貌,只难掩高高门楼下悄然的寂寞。一年两年,雨燕们当年的伤痛抚平了没有?三年四年,如今的田野上,水田已难得一见。没有了照影的镜子,家燕们都去了哪了?五年六年终究也过了,外婆的老屋已荒颓了多年,人散楼空,金腰燕们似乎不愿独守,渐渐的也都不来了。燕子啊燕子,你们都去往何方?
    燕燕归来。东方不可游些!沧海漫漶,白浪滔天,一苇讵可航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燕燕归来。南方何以栖些!薜荔女萝,蒙络披拂,他乡安可乐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燕燕归来。西方岂能豫些!鸷鸟巴蛇,子规月夜,西土无与耽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燕燕归来。北方不堪止些!坚冰厚雪,终风且霾,子宁不速返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嘉木繁荫,溪泉流长。桃杏夹道,华屋堂堂。芝兰玉树,馥郁芬芳。椿萱健茂,弦歌高张。归来归来,燕燕归来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丁酉三月初八 惊蛰
燕燕归来。东方不可游些!沧海漫漶,白浪滔天,一苇讵可航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燕燕归来。南方何以栖些!薜荔女萝,蒙络披拂,他乡安可乐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燕燕归来。西方岂能豫些!鸷鸟巴蛇,子规月夜,西土无与耽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燕燕归来。北方不堪止些!坚冰厚雪,终风且霾,子宁不速返些!归来归来。
    嘉木繁荫,溪泉流长。桃杏夹道,华屋堂堂。芝兰玉树,馥郁芬芳。椿萱健茂,弦歌高张。归来归来,燕燕归来。

这一段儿好美。。。
http://weibo.com/1036392160/profile?leftnav=1&wvr=4&mod=personnumber
The onset of troops is like the rush of a torrent which will even roll stones along in its course. ——Sun Tsu
美文。
http://blog.sina.com.cn/haibei2012
海贝的博客
很美的文章。
在北京,腰肥肚圆的麻雀比比皆是,长尾巴白肚皮的喜鹊随处可见,偶尔还能听到乌鸦的怪叫,这些都是我在南方没有见到过的,随着待在北方的时间见长,也就见怪不怪了。工作后住在郊区,初入夏天之时,居然看到一道黑影,那轻盈的身姿,在匆匆赶回家的人流中潇洒地划过一道弧线,倏地就不见了,我这才意识到那是多年未见的燕子!自此以后每天上班下班的路上,走过那段小路总是特别地留意,看到它在电线上张望,看着它梳理羽毛,看着小家伙排成一排,张开黄色的大嘴呼唤爹娘。
我住的地方或许以前是片静谧的农田,现在早已被车水马龙的道路,熙熙攘攘的商场,天南地北的餐馆覆盖了,但燕子仍然固执地回到这里,在屋檐下安顿,筑巢,养育后代。以前的平房都已经推到了,不知道以后燕子还会不会再来,我十分愿意挪走空调,在屋檐下留给它一处空间,只要它不介意楼层有点高的话。
回复 4# Dante

哈哈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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